表姑和表姑父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饭桌上总是把碗往老三跟前推了又推。
或许是知道这辈子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表姑和表姑父把那些原本无处释放的父母天性全给了老三,每每在深夜中哭嚎着颤抖着被仿佛坠入无间地狱的恐怖和疼痛惊醒,惊慌地睁开眼睛,是这间虽破烂但温暖的小屋,日间晒过的棉花被裹在身上,火炉里的木柴毕剥作响,表姑和表姑父将他围在中间,筑起一道信任、安稳、永远不必再颠沛流离的墙。
不仅如此,表姑和表姑父倾尽所有,送他去三十里外镇上的学堂读书,让他能够识文断字,不必因为没有文化而继续靠出卖劳力赚取那可怜的分分角角,虽然衣裳上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虽然依然常常饿肚子,但老三心里明白,表姑和表姑父已经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自己在学校吃的黑面硬窝窝,泡再多的水也硬得像石头块一样难以下咽,但这是他俩从牙缝里为他省出来的,上次放假回家,即使他俩慌乱地藏起了碗,可他还是看见了,稀汤寡水里飘着一层碾碎了的树叶一样的东西。
每每想起,老三总是忍不住想大哭一场,他的亲爹娘,视他若眼中钉肉中刺,十岁之前他甚至没有进过家中的堂屋,只能像狗一样偷生,而表姑和表姑父,虽不是亲生,可在老三心里却千万倍地胜过那二人,他便更加努力地用功学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更好地报答对他有着再造恩情的表姑和表姑父,他心中的亲爹和亲娘。
中学毕业以后,成绩优异的老三没有选择继续读高中,他知道那是这个家庭负担不起的东西,而是通过同学的介绍拜了乡里的一位木匠师傅,他想尽快学习一门手艺在社会上立足,因为过去几年在学校里学习的知识并不能够变成等价的财富。
凭借着聪明、好学、勤勉,老三很快成为了木匠师傅的得意弟子,19岁的那天夜里,几杯白酒下肚,暂别了师傅,老三推开了他日思夜想的院门。脸上仍挂着酒后的红晕,布满伤疤的手从破烂的学徒罩衣里掏出了两百元钱,这是他为镇上的供销社打家具赚来的钱,正式出工三个月来,每一分钱他都舍不得花,师傅的车间里有灶,灶上顿顿煮的都是大白菜和萝卜,即使一点荤腥也见不着,可是每天都在进步的手艺和按件落到自己口袋中的钱使这个只有19岁的年轻人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快乐。
他感觉自己正像春风里茁壮地吸取养分的麦苗,昂着头、挺着胸,农人的手轻抚过他的头颅,他便更骄傲了,头顶着的饱满的麦穗就是他的回报。
昏黄的油灯下,沉浸在喜悦中的三人还并不知道,暗处一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手握一把闪着光的阴冷镰刀,等待收割这株“自家”的麦苗。
悲剧在老三的人生中总是重复上演。
二十岁刚过,他就攒够了整整一千元现金,这在当时的农村家庭是一笔令人吃惊的财富,乡政府里坐办公室的小领导,一个月到手也不过才九十元的工资,只有老三知道,这些钱是自己没日没夜地干活儿赚来的,许多活儿旁的年轻人嫌累嫌苦,他就主动揽过来做,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不休息,一同吃住的学徒们每周有一天的时间休息,除了回家看望表姑和表姑父,老三从来不和他们一样琢磨着去城里赶集,挤在人堆里看热闹,而是按时按点到车间里做活儿,细致的活计、良好的审美,使他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老三、表姑和表姑父将这一千元的毛票在透亮的窗台下数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美好地畅想着,翻盖一下自家的堂屋,再给老三盖一间东屋,他长大了,每次回家不能也不该再跟老两口凑合着睡一张破炕席了,冬天马上就要来了,要备下足足的炭火和几床厚棉被。老三在城里工作,即使还有户口问题没有解决,但对老两口来说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一个在城里工作的年轻人,自然需要做几身合体而体面的衣裳,更不要说这些钱是老三自己挣来的,他花得应该,花得有理。况且,在当时,一个有文化、有手艺、有头脑的年轻木匠,理所应当拥有光明的前途和未来。
堂屋翻新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