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在意的模样。
皇后性子软和,后宫的大权大部分掌握在太后手中,她对月娘越发不满起来,连带着其他妃嫔也开始肆无忌惮。我知道月娘在宫里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对我说甜言蜜语的嘴里对她吐出多少的冷嘲热讽,我知道她心情郁结难消,我都知道的。
可我什么都不能做。
江浅不近亲,给月娘的势力庇佑必然少之又少,这种时候,若我再横插一脚,她怕是会被后宫里野心勃勃的人生吞活剥了。
可深夜里,我又有些惆怅——
我真的做对了吗?
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我选择对她的伤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月娘也变了。
她变得温顺,变得麻木,变得和皇后一般无二,我远远望她,有些心酸。
后来我对她越发绝情起来,皇后似乎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目光偶尔会带着几分心寒。但我不在乎,在后宫里,对我心寒无望的妃嫔才能活得好,你瞧皇后,她不知何时就对我放下了爱慕,现在活得,难道不比曾经好吗?
月娘此人,我要放下她,所以希望她也能放下我。
八年,于她而言是煎熬。
我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的。
又是一个寒冬,我头一回对女人动了手,月娘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我,断了线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下,她的目光令我不自觉握紧手,触碰她的那只手掌心火热,像是要被烙铁生生烫出一个洞。
后来,我就很少看到她。
再后来,太后让她去和宜园,我同意了。
秋夜一别,或许连她都没有注意,我没有自称朕,她没有自称臣妾,我们如同寻常的夫妻一样讨论着女儿的婚事,她脸色平静,可我怎么却觉得,酒的苦涩之味泛到了嘴边呢?
她忽然将话题强硬地扯到了叶蓉的身世上。
我慌乱了——她知道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再见。”
再见,是等着再次见面,还是再也不见了呢?
答案很快来临,江浅的造反将她在宫中最后的一席之地也蚕食殆尽。
有人提议赐死她。
月娘,她得死,必须要死,不死不能平怒。
纵便知道那些人只是迁怒于她,但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准。”
一个字而已,却那样沉重。
宦官带着酒去了,我漫无目的地在宫里走着,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说的话,我慢慢走去皇后的寝宫,夫妻近二十载,这是皇后头一回不见我。
她说她病了,但我知道她不是病了,她只是不想见我。
我又回到自己的寝宫,一夜无眠。
三天后,归来的宦官提来了一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个香囊,还有被丝帕小心包裹成一团的东西,帕子上红梅点点,被鲜血染了大半。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她的遗物。
我将丝帕打开。
是一朵沾血的桔梗花。
可是现在无论是京城还是和宜园,都已不再种植桔梗,况且现在也不是桔梗花开的季节。
我又打开香囊,啪唧沉闷一响,两块碎琥珀掉在桌上。
这是我当初送去江府的琥珀,里面应该嵌着一朵小小的桔梗花的,可现在,就像被剜了心,桔梗花不见了,只留下碎裂的琥珀。
我怔愣许久,急忙打开信封。
除去两句为他人求的恩准,她什么话都没留给我。
后来她的尸身被运了回来,她被降为庶人,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我曾远远看一眼,安详的笑容绝不是升仙酒毒发的样子。
许多年后,太医院找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那朵被小心包裹的桔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