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样的欧式美人榻,一张玻璃桌面的桌子。她在旁冷眼看着万花筒[ 4 ]似的那经久耐磨的旧世界。在一段无法确定的时间里,夏知白觉得她成了这个世界的抽象的观察者。
周边门面铺席大都具有时代特色,姑且让我这么说说罢,譬如那别处轻易见不着的贴满了“民国风”壁报的墙和洋行[ 5 ]。先施、永安、新新三大公司犄角相望。一乐天茶楼、日升楼、沈大成点心店、王兴记扇庄、三阳南货店、盛锡福鞋帽店、亨得利钟表店、张小泉刀剪……等老字号店铺均芸集于此。
座座横的竖的招牌斑驳迷离,一眼望去,是望不全面的。半空中杂乱的电线交错相连,也像是在说夏知白的生活一团乱麻,望不到头。
街上三三两两停着黄包车,几个轿夫歪歪斜斜地坐在一旁喝水闲聊。
车夫们短打着上身,有的干脆上身精光,肩膀头上担着一条汗巾。他们或蹲或坐的在站楼下面的阴凉处,大家都已经做得筋疲力尽,叹着苦,但这时总还算有闲的,所以也谈闲天。磕起了烟斗东拉西扯的谈起军国大事,家长里短。他们或多或少的谈南北,谈吊膀子①,而挂在嘴边的也是革命,民主。
①吊膀子:吴方言。调情、调戏勾搭女人。
路上有拉客的黄包车夫见夏知白,笑着上前招揽:“小姐,侬坐车得伐?又快又稳。”闯入眼前的是一个点头哈腰,面容黝黑的男人,说是壮年却又皲老得厉害。车夫眼巴巴地看着她,堆着让人不能拒绝的笑。
她本不想坐人力车,可天下事不论大小,眠床底角吃糯柿,也有人晓得个①。即如现代的司机,陌生人或早或晚倾吐;或多或少,说些与人。不费功夫,不占地方。酒肆茶楼其实便利,也是小小意思。只因向来文人墨客笔下江湖消息的集聚地,不晓得司机的健谈也可知天下事,可以聚人于闲话。自从此有了这个行业辛密,听了许多故事,此是司机的风情,大率如此。
①~:即便躲到被窝里吃柿子,也会有人知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的意思。
看着面前那张殷切的脸,她犹豫地点头同意。车夫看在眼里,面上笑开了花,似乎他们穿过无数岁月的长河与百年后那群巧舌如簧的司机交接,又仿佛骆驼祥子般真实深刻。
他把八成新的洋车上的遮盖拉下来,起个眼偷觑着夏知白洋服,抽下绕在脖子上的白洋巾,弯腰替她把车座擦了一遍。
夏知白背着兔子双肩包上了车坐稳,车夫便将洋车拉起,细脖儿的黄铜铃铛也响了起来,她便要被带走了。
“坐定定[译:坐好,坐稳]啰,小姐您去哪?”
夏知白只好又诌上一个诳道:“大叔,我的行李在火车上被偷了,现下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您能不能带我去最近的当铺?”又连忙承诺道:“兑完现金立马便给你车费。”
她身上自然是有钱的,不过那是美刀,绿色的富兰克林,可不是现在流通的大洋。手机、信用卡、人民币、美元只能看看,于是……她只好承认自己是这个时代的穷光蛋。
车夫殷勤地问:“小姐要当甚么?裳衣首饰这东西不同,不同当铺的价钱自然也不同。”
“麻烦送我去信誉好的店,谢谢。”路上而且用甜的语声问起:“师傅,请问您知道悦来宾馆吗?”
车夫哎呦了一声:“怎受得起师傅,咱就是一个受罪的,不过,小姐您问我算问对人了。”
“这个悅来宾馆阿,在华界下只角[goo]①,小姐孤身一人,是走不得的。陈街陋巷罢,寻常阿飞②和拆白党③、窑姐儿等迪票货色的羣族地④,乱哩。”
①下只角:上海地名用语。旧上海时期的上海法租界和上海公共租界的西区大部来分与中区属于上只角,而把闸北、南市区为中心朝东北面发展的贫民居住区称为下只角。
②阿飞:词出典于Fly的洋泾浜英语。指穿着奇特服装、行为轻薄的青少年流氓。
③拆白党:是民国时期的吴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