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云愣了好一瞬,才缓缓道了声“好”。
*
待到天明,叩门走进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丫鬟,她端着新衣,语气疏离而漠然:“长公主召你,换上衣服便走吧。”
沈轻云性格内向腼腆,自记事起便一直被护着长大,又是众多弟子里的小幺,娇养又宠惯。
虽说她现在年少不更事,却也知道临安不是先生的素辉堂,昨夜娘的表现那样谨慎生分,只怕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会关系到她们母女甚至是浮令先生。
她从床上下来,丝毫不失礼数,“是。”
长公主府邸是和自家旧宅完全不一样的,严格的中轴对称构成三路多进四合院落,端方有序。亭台楼阁飞檐覆瓦,抄手游廊上金顶石壁,绘着各种各样神兽图案,到处都是雕梁画栋。
穿过幽静的白玉兰林,才到主殿。
沈轻云站在长公主所居的鎏金殿前,丽日迷眼,春风浩荡,古槐的树影盖住正堂的长窗,也在她脸上留下飘忽的斑驳。
给她送来衣服的人把她送到这儿便自顾自离开,守在殿外的穿团锦琢花罗裙的小丫鬟上前来迎接她:“姑娘在此地稍等等,长公主去后面临风居了,这几日小侯爷身子不太爽利,公主携了赤豆粥去瞧了。”
旁边面冷的姑姑斥责她:“给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小丫鬟脸色一红,道:“奴多嘴了。”
沈轻云低下头,不发一言,似没听到。
等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地从西边而来,沈轻云抬眼去看。
为首的那位穿着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锦衫,长裙逶迤曳地,那人背挺得直,仪态万千。
小丫鬟拽着沈轻云的衣袖,小声对她说:“行跪礼。”
高堂广厦,朱楼雕栏,沈轻云心却越来越平静,她安安静静跪下去。
“哪位是莲尔家的小娘子?”
沈轻云撑起身子,目光投下地面,她看着地上铺着的印花方砖,应声:“小女沈轻云,沈祥独女,母亲是莲尔。”
“带她进来吧。”沈轻云听见长公主对旁边的嬷嬷说。
*
那天到最后沈轻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奉茶的时候指尖被莲花花口茶瓯烫到起了软泡。
她抬头看了长公主一次,是她在旁边站不住,她母亲打破满室寂静脆生生跪下,脸上挂着沈轻云从未见过的贱笑,“阿云与我生得破落,站久了怕污了您这金贵地方。”
坐在屋子中央的人“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被这句话逗乐,她抬起广袖盖住红唇,“莲尔,你说这话怕是相悖,你在我这儿都站了三十余载了。”
莲尔面色萎黄,嘴唇嗫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公主正色后挥了挥衣袖,“罢了,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年岁还没敛寒长,下去吧下去吧,竹青你带她去后院玩。”
沈轻云腿已经麻木,听闻此话后恭敬行礼,便随着穿碧色衣裳的姑娘出去了。
后院相对雅致很多,少了些奢靡的华贵之气,花草树木更多,唤做“竹青”的小丫鬟将她引到存心亭便离开。
沈轻云拉住她,“姐姐去哪儿?”
旁边人面容冷淡,“莫胡乱称呼姐姐妹妹,叫我名字就好。”
“那竹青你去哪儿?”
“刚才忽地想起来长公主让我给王爷看着的小食还在膳房,小侯爷锦衣玉食,火候错了半分我也是要挨板子的。”
沈轻云听到这话后猝然松了手,声音柔柔:“那你快去吧,我便在这里等你来,不会乱走。”
竹青慌乱中提醒了句“可别乱跑”便匆匆离开。
要怎么说是最受宠爱的长公主,这处宅子风水好不说,它位于临安城的南边,衣锦街三街南的富安坊内,城中长乐渠恰好穿过坊内,向北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