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想着,心酸地满眼泪。
万应则是另一番心思,饶是他这样伺候老了的,也多年未见主子爷这么和软待人了,对着太后老佛爷不论,对着后宫的贵主儿,他一向冷冰冰,多看两眼就是莫大的恩典。穿着衣裳的时候,难得听他说句话,就算有话也是掐头去尾,惜字如金……可他是皇上,人人争着揣摩他的圣意。皇后娘娘跟主子年少夫妻,他俩不说话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其他贵主儿则是争着抢着揣测圣心,小意伺候逢迎。
皇后听见他的声音,心安一点儿,模糊的视线恍恍惚惚,终于聚焦到他的脸。那张脸,她瞧了二十多年还没厌,看到就想笑。线条分明的艳色薄唇在她眼前碰一碰,送出两个字“酉酉”,她终于醒转,想哭却没有泪,眼角酸楚,她抑制不住地咳,忙把头扭到一旁,又听他说:“吓朕。”
他又回来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还是她推过的那管袖子,现在她牢牢抓在手里,指甲边儿紧紧抠着滑不溜手的衣料。他就在眼前,他的鼻息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又像是带着刺儿,攮着疼,是她正发高热。
近在咫尺。她不能让他走。多少次,她跪在地上听着他干脆利落的脚步越迈越远,抬头只看他袍子角在门边儿一闪,她从来不拦,可她心里总是疼。年少时是刺刺的痛,等年纪大了,心硬一点,变成钝钝的疼。
她也想过学别人留他,听说娴妃最会缠,总是变着花样使着手段留他,不是回回成罢,十回有三四回成了也好。可她是皇后,他的发妻,她心酸他对她跟对旁人一样,甚至更怠慢些;她又高傲,不是她陪他从西二所走到如今的嚒?现在西二所名字好听,叫“重华宫”,以前不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阿哥所,短东西缺银子,只有名头好听。
她是先帝帮他选的皇后,嫁他时就盛传他是“金匮太子”,可大约唯有她知道,那都是虚名,她实是他的糟糠妻,陪着他磕磕绊绊有惊无险一路登极,她担的重担,娴妃她们想都想不到。
就算这样,她在他这儿也是个“平常人”,一样的雨露,偶然地均沾在她身上。他走,她跪着送他,一趟又一趟,就昨儿,她还跪了一遭。
“主子,陪我瞧太医。”她咳得抬不起头,勉力仰脸对着他。再挤出个浅浅的笑,笑大了该起褶儿了。
“不走。”他抬胳膊搂她,刚她攥得严严的袖管一摆,她的手颓然落下,终究抓不住,她叹息一声。
富察皇后心里迷迷糊糊,太医进来出去,忙忙碌碌地令她茫然,太医说了什么,她更记不清。屋子里暖起来,她昏昏沉沉睡去,影青捧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轻轻叫她:“娘娘。”
“呵……”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影青送到眼下的药,用几乎听不见声儿的话音儿说,“影青越发没数儿,昨夜主子刚来,今儿怎么能吃药。”
空气像凝住一般,影青不知怎么回,讪讪端着药僵在哪儿。越过皇后肩头,看到正抱着皇后的乾隆,眼睛寒剑一样盯着自己,影青低下头,忍着泪解释:“娘娘想要孩子,日子头儿对时,她什么药都不吃,怕伤身子,更怕伤着孩子。”
多可笑!他多久没宠幸她!昨儿就那一下,她还惦记着孩子。他不置信地看了眼怀里的皇后,烧了个把时辰,脸上终于有点血色。太医说她气血两亏,所以受了寒也只脸发烫,身上冷冰冰,出的虚汗都是拢不住的元气,元气散个七七八八,哪还有力气发烧。
影青跪到榻上,哄着皇后:“不是药,太医说娘娘身子弱,又受了寒,吃两剂补补。
“娘娘的心,奴婢怎会不知道,煎药的时候瞧过了,都是日常能入口的东西,娘娘不喝,我们做进膳里也是一样,只是求娘娘的恩典,体谅下厨下,要把这十几味东西做进膳里,味道不歪不怪,他们得为难死。”
影青对着皇后说,眼睛却一直盯着乾隆:“哥儿怎么来的,他们不知道,奴婢都知道。娘娘受的那些苦,忍的那些难,奴婢只恨替不了。这些小事儿,娘娘放心。”影青说到后来哽咽起来,掩也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