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暗的厂房里,杨宸举着马灯,而乔琅蹲在地上,手指划过页面,她在一行一行的寻找着姓名。
那张丝帕已经烧了,她压根不敢再看。昨夜她层层叠叠地梦到了很多东西,幼时的,英吉利的,淮南大学的…最终却是停留在那滩鲜血之上。她一定藏了满腹的话语没有同她讲,最后只能以凌乱的笔触悄无痕迹地留在丝帕上。
柠檬汁与葱水混合唯有火烤才会露出痕迹,它承载主人临死前的嘱托,无声无息地等待着那个到死也没有来到主人床前的人。
340,祝。
鬼画符一样的字迹。
“厂里一直是人变工号不变,虽说340不止一个人,不过在那段时间里,应该只有一个。”杨宸抄着一只手,另一只手高高地拎着马灯,“既姓祝,又是340,好办。”
乔琅没说话,纸页陈旧泛黄,她的手指划过模糊不清的表格,一格又一格,摩擦声在黑暗的世界一次又一次的炸响,杨宸歪着脑袋看着,面上露出了不解。
“这么久了,会不会早就搬家了。”
“你能安静点吗?”
“噢,好。”杨宸识相地闭住了嘴。
纸页间的摩擦声愈快了,空气中好像也扬起了湿润的尘气,在马灯四周散成一缕长长的轻烟,烛芯子明明灭灭,光照处随着它忽大忽小,唯有那抹烟气朝远处去了,在光明的尽头逐渐消失了身影。
“找到了。”乔琅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杨宸弯下腰去,烛火渐渐靠近了泛黄的纸张,“祝浚成。”杨宸说,“他叫祝浚成,住在新闸路吉祥里…10,13号。”
祝,浚,成。
乔琅抚摸着纸上快要褪得不见颜色的钢笔字,忽而抬起头来,“他不一定还在新闸路。”
“去了再说。”杨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乔琅短促地应了一声,起来却有些趔趄,大约是蹲得久了,血水都涌到了上头,她拨开杨宸想要搀扶的手,佝偻着身子,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新闸路是条老街,经远里尤其年纪大。那是两排老旧的新式石库门,青砖黛瓦,红绿相接,顶上缀着洋里洋气的大理石堆花雕刻,就像是海上的月亮,将将出升,甫露了一个半圆出来。两旁的门框上是雪白的西洋大理石柱子,切去了一半,嵌在两侧,中间是一副乌油油的门扇,挂着两个暗黄色的铜环。杨宸敲了敲,“实心!”他惊讶道。
“住得起石库门的都不是穷人。”乔琅摇了摇脑袋,“他有可能早就走了。”
“只要没把家搬空。”杨宸嗤笑了一声,低下头,拂过楼上挂着垂到眼前的床单,“走吧,无论在不在。”
二人话说着,转过弄堂口,顶头上是年久失修的牌匾,他们向右望去,陈旧的木制门牌号就挂在墙上,角落里铺着灰色的蜘蛛网,就连铜环也已经锈得绿了。
这就是新闸路吉祥里,背后是横穿上海的苏州河。
杨宸抬起胳膊推了一把大门,那门竟开了,哐的一声砸到了后墙,他差点一头栽进天井里里,乔琅皱了皱眉,抬手推开了另一扇门。
里面是一片奇怪的景象。
行李箱,纸壳,书报,木头书架,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物什,也不拾捡,一应散落在天井里,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右侧院墙上伸着一条长长的树枝,像是从接上来的,瞧不出来是什么树,但往这天井里头落了好厚一叠的枯叶子。
杨宸弯下腰来,往最近的一个反扣在地上的行李箱上抹了两把,“走了半个月。”他看着手指上灰黑的尘垢,“很仓促。”
“就这么一条树枝,不可能落得了这么多枯树叶。”乔琅望向院墙上那条绿意盎然的树枝,笑了,“三年。”
杨宸看了一眼乔琅,“不如先进去。”他放缓了声音,好似在劝她。
乔琅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