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胡尤义其人,身长九尺,铜铸铁浇,死后留得一方棺木,替他魂灵返乡,却也使之同所有相熟识之人,都远远相隔。
都以为他是有幸的,留得全尸,一方棺木,谁又能知晓他从前的威猛。淑椒回不了家,总以为是万里;胡尤义回家了,却不能再护着主上。
“老胡,你空教我一身武艺,有何用处。以之护人,我连姐姐都保不住,真要我去伤人吗?还说伤人呢,老胡,你可知晓,我害了人。我亲手将毒,放在那点心里,一整个时辰,我都与她在一起。”
“我有许许多多的时分,可以告给她,就像,就像,我也有太多时候,可以告诉执瑜……”淑椒双目失神,眸中看不出神采,更看不出任何心绪,“戕害无辜之人,也是我们所求的么?”
“姐姐总说,大道之上,焉有通途。可是真要我去害那些个,良善之人,如此得来的王位,真的就坦荡吗?”
淑椒反复质问着,只恨一方小小的墓碑,在尘世之中显得那般缥缈。古语有言,人死不得复生,可若人人都能明晓如此道理,又怎会生出此言,辗转往复。
淑椒已几近昏晕过去,可仍喃喃说着口中细碎的话,她从前仿佛不是爱哭的人,如今简直想是杯底碎裂的琉璃茶盏。
越不想成为必须依附他人才可生存的女人,便愈发学得像旁人口中的“男子”。
其实未必要脱去所有母性,才能登上巅峰,姐姐不就是吗?
可姐姐走过的路,又有多少无奈,多少心酸。
淑椒俯身,零落下几许泪水,原先她哭,总要挨骂的,胡尤义说,为人可以有悲喜,欲成王者却不可显露,最好是连心绪都不能教人瞧出来。
淑椒闻之不悦,出言反驳,于是才遭了打,于是她记住了些,想做公主,必得是要挨打的。后来她向姐姐告状,姐姐却说,胡将军说的正在理,你该多听听。
于是小淑椒总觉着,胡将军大概喜欢姐姐多一些的,当初救两位公主时,开始不也只想救姐姐么,其实心底最知道,胡将军在的时候,她挨姐姐的打骂是最少的。
人活着的时候,就好装作看不清,其实真心是最易见得的,只是大家都好辜负。
“老胡,还不能告诉你呢,我父皇不在,母妃受辱,他们的相貌,我却无能,浑都不记得了。姐姐拼死从火场带回一幅画作,绘得是她母妃同父皇,真是绝代的美人,也无怪有姐姐那般的孩子。”
“我母妃呢,你总说她温和柔善,谦虚谨慎,见得我这样的孩子,你又可曾狐疑过呢。我也总想,母妃那样好的人,怎么竟有了我是般的歹毒之人。”
淑椒瘫倒在地上,一只酒碗撇在地上,滚到一块石头便,仿佛又砸出一块缺口来。她紧紧凝视着墓碑前平稳放置的一只碗,总想着会否突然变少一些。淑椒也许怕鬼,却断断不再怕胡将军。
“老胡,你替我回家了吗?有没有好好地瞧上一瞧,若是见得美景,来日传信,必定要写在其中啊……”不知怎的,金淑椒竟忽然发了笑,一张小巧的脸,宛若透亮的白玉瓷盘,一落地便会碎裂开来的。
“罢了,你不通文墨,哪里写得出千万分之一的灿烂,还是我自己回去,定要好好赏看一番。”
“老胡,你再骂我一句吧,从前总挨你的说教,我不甚耐烦。可如今连你的严词都再不可闻,我连怎么走都不知道了……”淑椒骤然起身,发力几欲推倒那不曾反应的石碑,可最终也只是轻轻一挥,她像一尾飘飘然的羽毛,重又落在地上。
“是你没将我教好便走了,你这公主之师,当得好不称职,徒然留我一个庸人于世。”
“胡尤义,你再回来,回答我一声好不好,就一句话便可。如今我当是如何,留在此处,此后便可安然度日么?还是逃出宫墙,从此孑然于世?这你总该是知晓的,若是不能了解,便替我问问阎王,或是看看我的命簿上,如何写的?”
瘫倒在树边,其实在是世上,她所能依附的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