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2 / 3)

哀痛,只有枕边人知道,她是拼着一口气保着肚儿里这个,丧女的痛,她只是存起来了,四四方方藏得严严整整。刚不当心被他一句话掘出来散了满身满心。

“不倒翁”,娴妃嘴轻快,偶然对着他说漏嘴,他想想这个词儿有嫉妒的意味,可他更佩服皇后的心气儿,不投机取巧,扎扎实实的,她当福晋也好,当皇后也罢,都是实实在在一桩一件落在实处,不给人把柄那么妥帖。二十年如一日。这么想,他无论无何不能对她恼也不该对她不耐烦。

她今儿晨间对着他不吭声,是她难得地露了点儿气性,刚冷着脸说“主子请回”撵他走更是绝无仅有,他从没见她拒他,他甚至从没见女人拒他,从小到大,他喜欢谁便是谁,头一回碰钉子是碰在发妻皇后这儿,太出乎意料,所以才挂不住脸。

隐身在屏风后头,他看她两手在肩头一撩,软软的里衣飘飘滑落,露出雪白细瘦的肩背,平展,滑腻,瘦得蝴蝶骨突兀嶙峋,在收窄的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儿。她是短短的葫芦腰,惊心动魄地细,到臀又饱满了。现在瘦了,腰更窄,风大些就能吹折了似的。想想她的身子,他口渴似的舔舔上颚。

正瞧着,万应在门外探头,不敢贸然闯进来,小声儿尖着嗓子叫:“万岁爷。”

“滚。”他头也不回应一声,难得说句粗话,他父亲是皇帝,他祖父也是皇帝,他本人的教养最端严。

她穿了新里衣正系扣子,心气儿弱,身上也不舒服,今儿在太后跟前告假,后半天儿都没事儿,没什么可着急的,一颗扣子扣半晌,她由着手指在扣眼儿里来回劳而无功。

他捏开她的手,说,“太医来了。”然后麻利地一颗一颗帮她系扣子,靠得近,他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顺着睫毛呼啸着吹得人眼睛发酸。

她垂着眼睛笑,她不着急,他又着急起来。太医等会儿如何,宫里诏太医,等几个时辰的也不少见。不过,这次是他陪着等太医,刚不是说瞧了太医他再走?急着走。跟昨夜一样,急着走。也许是想明白了,又有些替自己窘迫,她沁一身汗,浑身越发冷。

抬脸看他,他冷脸上一对火热的眼睛,快冒火了,灼灼盯着她,缠着她。他急,没脱靴子,屈着一条腿半跪坐在她身边。

她朝他扭正了,仰着脸看他的俊脸。目不交睫,从青额头,到细长的眉眼,高鼻,薄唇,领子下看不着,昨夜是一片红,这会儿应该有些泛青。难得,日头还这么高,她就能这么放肆地瞧他。她还没瞧够,可惜他急着走。

自从他封王,难得有这样的时候,白天他一堆公事,等登基,周围时刻围着一堆嫔御,见面多数是在太后老佛爷跟前,两人的目光都是一碰就分开。

开始她觉得是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要说的话都藏在那一望里;后来人事纷杂,她渐渐摸不清他。再后来只有他亏待她,用眼睛黏着她,她才能读出他的意思。

这会儿呢?她微微笑着看他,身子在衣裳里晃,他手紧她往前,他手松她后倒。筋骨撑着一团泥一样,软绵绵由着他。一抖,身上便难过。可是这副身子,也由着他。

“不倒翁”,二十多年,她大概头一回熄心,刚他推她那一下,她记不得了,可也碍不着她不想争了。

她想喝的茶,终究喝不到。刚像说个偈语,又像跟槿姑姑设个哑谜,结果被他搅和了。他这会儿急着撇下她,她终于看透了。

她静静坐着,仰着脸看着乾隆,他喘得厉害,口更渴了。只是万应带着太医候在外面。

还有她这张脸,日光越清晰,她越苍白。她单弱的身子在手里软绵绵,要折了。皇帝想马上传太医瞧,马上开方子抓药。不知这次东巡带的药全不全。

她朝他扭一扭,他帮她系好衣裳,伸手把着她的腰,他弓着背膝盖抵住床,把她捧起来,转到床头摆好。

起身时发现她正两手环住他的脖颈,他往后抻一寸,她松一寸,任性地,凉胳膊搭在他颈上。

“主子